泥土,是湿软的,空气里飘着的,是麦田的气息。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,一切都渐渐渗入感官,令人那样的熟悉。
白厄缓缓睁开眼,金黄色的麦浪包裹着他,天光亮得耀眼。
一只小小的蟋蟀从手边飞过,他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痒意,这才意识到,自己还活着。
他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?在铁墓深处,被自己的伙伴们终结了这具残破的身躯。那一刻的心情是如此轻松,他再也不用继续品尝那份淬炼过几千万次烈火灼烧的痛苦。
白厄的大脑正迟缓地运作着,如果他再一次回到了哀丽秘榭,故事就又回到了起点,意味着他阻止铁墓失败了。
微风吹过他的脸颊,干燥而清凉,那样的令人舒适。
他迷茫地站起身,拨开麦田向前走着。
不,如果他还活着,那么铁墓就还没有诞生,翁法罗斯依然有一线生机。
只要他再坚持一会儿,再一会儿。
记忆中哀丽秘榭的麦田很远,他小时候跟着爸爸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家。但长大了发现,其实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而已。
他向前走了很久,但这里的麦田似乎没有尽头。烈阳高照,耀眼的光芒洒在大地上,好似永不落下。
终于,他隐约看到远处露出了陌生的建筑物的轮廓。他朝着那个方向靠近,看到了在路边的一个白发男孩。
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土,破败不堪。头低着,手臂不停地擦着眼泪。
这是谁?为什么看起来不像翁法罗斯人?
男孩突然抬头,只那一瞬间,金色的瞳孔映刻在他的视线中,他不由自主地停住,身体像被钉在原地。
时间静止在这一刻,连风声都无限被拉长到静止的状态。
倏地眼前被红色覆盖,冲天的火焰席卷了整片大地,滚滚的黑烟如浓墨一般渗入空气向上流动,连接到天空尽头那道巨大的裂隙。眼前的一切都瞬间崩塌成了废墟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。密密麻麻的虫群从那道裂隙中倾巢而出,黑色的影子覆盖了几乎每一寸土地。
一片血溅到了白厄的脸上,他回过神来,看到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,正奋力地与抵挡着来势凶猛的虫群。
鲜血将他手上的剑洗得发亮,他挥舞着剑的手轻颤,愤怒地嘶吼着插入那坚硬的外壳,然而那片黑影没有尽头,一只接着一只永不知疲倦。任凭那一个人的反抗意志再强大,与远处黑云蔽日的侵袭相比,看起来也终究不过徒劳。
那把剑被拍落,从白厄的眼前闪过,映出他惊愕的瞳孔。
熟悉的怒火在白厄体内蔓延,他在三千万世中一次又一次感受着这样的灼烧,他甚至接受了这是属于他的一部分。
他不知道眼前是哪个星球的景象,又或者是谁用阴谋给他种下的幻觉。
然而不同的世界燃烧起来的模样却是相同的。
眼前是数不尽的尸体,耳边是一声声惨痛的哀嚎,每一处与哀丽秘榭那场战争相似的地方都刺痛着他的神经。
为什么?为什么?!
愤怒又一次点燃了这副身躯,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,这种灼烧的滋味才让他熟悉,仿佛与生俱来就是怒火最完美的容器。
他朝着前方奋力地一击,整个世界随之碎裂,他冲出了这片天地,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。
白厄喘着气,朝着虚无的黑暗愤怒地喊道:“是谁?”
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眼睑猛地睁开,瞳孔流溢着金色的光,与刚刚那位孩童别无二致,那目光刺透他的身体,灼烧着他。
白厄想起了这双瞳孔的主人,他在那一刻被瞥过一眼,被称之为毁灭的星神——纳努克。“原来都是你!”
他感受到身体的怒火烧得更甚,这位始作俑者仍旧完整地伫立在银河,高高在上俯视众生。
几乎是瞬间,白厄积蓄全身的力气,像之前那场战斗中的一样,拼尽全力朝着那金色的瞳孔带来毁伤。他已然知晓,即使燃成灰烬为星神带来的,也不过是一个瞬间愈合的微小伤口。但他义无反顾地对着那尊神宣告属于人的反抗。
但这次似乎没能上演同一出戏幕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掼到地上,积蓄的力气反作用到自己身上,震得他骨头快碎裂般痛。
白厄挣扎着起身,身体里的火烧得更旺,身躯已然被极高的温度蚕食出一小道裂痕。照这个势头看,这具身躯再次被燃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他嘶吼着向那处奔出,再一次被那股力量阻挡,何等强大的力量,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击倒。那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动着,依旧没有任何被撼动的迹象。
又一次、再一次,白厄被一次次击倒却又一次次义无反顾冲去,徒劳地向造物主宣泄他满腔的怒火。
直到身躯被烧出那熟悉的裂痕,溢出那身为毁灭之子的金色血液,其中流动着的光芒与那只眼睛何其相似。
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身躯几近破碎,从裂隙中流淌出的金血正丝丝缕缕在眼前凝结成一个高大的人形,正是纳努克。每一缕金血仿佛活了一般,在跳动着流淌着,轮廓渐渐化作了实质的血肉。
白厄瞳孔猛然放大,眼前的人静静伫立着,像是死物一般,盯着他。仿佛是命运之眼一直注视着他徒劳的反抗,直到燃尽最后一丝力气,再无情地将他舔舐成既定的模样。
在这一刻,白厄再也没有理智,仅凭那驱动着他走向三千万世的怒火,化作比他骨头更加坚硬的利剑刺入纳努克的胸膛。
纳努克没有闪躲,他仍旧以静止的眼神盯着白厄。
血液顺着心脏流出,沿着「侵晨」流到白厄的手上、身上、裂痕中,直至与他原本的金血融为一体。
祂开口道,“那是我的记忆。”
什么?
那流进的血液比他燃烧着的身躯还要滚烫百倍,像是入侵一般叫嚣着宣誓主权。一瞬间袭来的痛苦让他再也承受不住倒在地上,身体无意识蜷缩起来。但那金血仍然顺着「侵晨」滴落在他的身上,渗入他的皮肤,直至他的身躯吞没进每一滴血。
痛、痛、痛!即使是白厄,在这样撕裂着将他拆吃入腹的痛苦面前也忍受不能。他抱住自己,即使身体挪动的每一寸都让他痛苦不已。他已经分不出力气再去想纳努克那句话所代表的含义。
金血几乎融进他的血液,流淌着灼烧了他身躯的每一寸。它在白厄的表面跳跃着流动,最后像是丝线一般缠绕尽白厄的身躯。可是白厄什么都做不了,他只能在地上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声,无措的泪水还没流出,就被烧成了雾气散在空中。
绝望,几千万次轮回里他无不品尝着这样的滋味。每当这样的时刻,他总希望那预言中救世主终于降临,了结他无穷尽的痛苦。但如今却没有这样的救命稻草可抓。
他心中一片荒芜。
就在这时,纳努克突然动了,他蹲下身用手触碰着白厄残破的躯体。
毫无情感的瞳孔地映在白厄的眼里。但在纳努克碰到他的一瞬间,金血融合带来的痛苦瞬间消散,变成了一种奇异的,仿佛是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一种情绪。他眼神渐渐涣散,纳努克的接触带给他的竟是一种舒适的、几近幸福的感觉。他甚至渴望更多,渴望这个他恨到极致的人带给他的那丝幸福。
连燃烧带给他的都不再是痛苦,反而是一种刺激的愉悦。缠在他身上的金血越来越紧,白厄能感受到那股紧得窒息的痛苦,混着燃烧的暖意,痛苦与幸福不断在他体内交织,让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。
他睁开眼,无措地、茫然地看着纳努克,似乎认为造物主能解释在他身上发生的这一切,无意识的泪水流满他的脸庞。
”好孩子。“白厄的意识彻底失去之前,听到了这一声喟叹。
他意识昏迷,但这幅躯壳正疯狂地吸收着被灌进他体内的金血,身上的裂痕眨眼间愈合,那正是毁灭的力量。
他已经在「毁灭」的道路上走得足够远,直到与「毁灭」融为一体。
纳努克的人形幻影瞬间消散,高悬在白厄上空的,正是纳努克巨大的身躯。祂金色的瞳孔映照出白厄的身躯,那身躯丰满出漂亮的羽翼,蕴含着被淬炼出的烧尽一切的力量。
他是属于「毁灭」的孩子——卡厄斯兰那。